
U23國足打亞洲杯決強,究竟是一項什么樣的奇跡?
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。
如果沒有半決賽的3-0,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場太多偶然的奇跡。前四場只打入一球,從實力上來看,U23國足與泰國的實力差不多,優勢就是擁有一位更加優秀的門將,以及無比強大的防守。
這也迷惑了越南隊,他們認為中國隊只會防守,不會進攻。
結果在此前四戰中只打入一球的中國隊,突然間變成了一支進攻型的球隊。
532轉換為352,從比賽第一分鐘蒯紀聞的射門開始,局部的拼搶,邊后衛的前插,三四人之間準確的傳球,U23國足與此前四戰完全不同。
在這屆亞洲杯中,前四場比賽,的確是戰術和門將奇跡,在消耗戰中一點點消耗了對手的進攻能力,U23國足是放棄了推進式的進攻,只能依靠定位球。
董方卓對此有個非常有趣的評價,“屎味的巧克力”。

更多的人則認為,打入半決賽就是偉大的奇跡。四個月前,U23國足只能以2-1勝東帝汶,那時實力看起來孱弱,進攻乏力,沒有整體進攻;現在依靠著防守和傳統的定位球進攻,能贏下澳大利亞,點球淘汰烏茲別克斯坦,你還有什么想要的呢?
但是在迎戰越南的比賽中,U23國足展現了他們的進攻能力,打碎了所有人的眼鏡,因為眼前是一支可以根據對手來進行變化的球隊。
他們還沒有以往國字號球隊的弱點:心理承受能力差、過于依靠個人、在慢吞吞推進中的一腳漫不經心的傳球失誤,這些弱點,在這支U23國足身上確實沒有了。
讓我們來看一看2026年初的U23國足奇跡,他們的表現,與2004年奪得歐洲杯的希臘有相似之處。
想象中的國足,希臘式的奇跡
直到迎戰越南之前,中國隊看起來是不會進攻的。
在與烏茲別克一役中,29%的控球率證明了這一點,在個人身體對抗和技術并不占優的情況下,收縮陣型防守、將生存欲望擺在第一位,是非常明智的選擇。
因為安東尼奧的戰術,是要在120分鐘后,球員仍有體力去踢點球。

所以我們看到的是難堪的場面,中國隊將第一道防線放在大禁區前沿,用壓縮至極致的陣型,讓對手減少禁區內的射門空間,烏茲6號拉夫尚上下半場有兩次遠射,這其實反應了烏茲別克打得很別扭,他們沒有進攻的空間。
安東尼奧的戰術并不是追求極致的防守,而是追求極致的防守而不出錯,保證球員的體能。
在本屆亞青賽,U23國足一直延著奇跡的軌道往前走,只不過軌道越來越窄:極致的防守,神勇的李昊,還要加上非常重要的一點,不會進攻。
如果與越南一役還是不會進攻,這就是一場鋼絲繩下的奇跡。
四場比賽打入的唯一進球,是依靠定位球,而傳統的邊路進攻,因為防守戰術以及王鈺棟在進攻中擔任的邊路支撐點,而變得越來越弱。
你不能讓王鈺棟又在邊路組織,又沖到禁區里擔任終結者,這是不可能的。
這也是固定思維,所有人都認為,U23國足在與越南隊的一役中,將死守到底,因為沒有進攻能力。
從陣型來看,依舊是532,只不過保留上場比賽的后防線,向余望和蒯紀聞組成前鋒線,拜合拉木并沒有像大部分人預測那樣首發。

比賽一開始,U23國足展現的就是強大的攻擊力。532陣型適時變成了352,胡荷韜和楊希變身邊前衛。中場的逼搶讓蒯紀聞在開場第1分鐘就從中場直插禁區,他的射門被擋出;第6分鐘,U23國足在后場直塞左路,鮑盛鑫和胡荷韜在左路完成挑傳配合,胡荷韜左路橫傳,中路的蒯紀聞將球回磕,陳澤仕遠射,皮球偏出。
記住這第6分鐘的射門,從后場的地面直塞到陳澤仕的遠射,用了六腳傳球,胡荷韜和蒯紀聞兩次遇到阻擋,但都把球傳了出去,最后遠射完成了攻門。
在進攻中變為352陣型后,U23國足把地面傳球和快速進攻的特點完全展現了,不用打防守,安東尼奧沒有120分鐘的預算,沒有把拜合拉木當作高中鋒去沖吊,就是把快速和靈活的戰術用到極致。
在經歷了四場比賽的緊張之后,所有人想象中的國足第一次出現了。就是多人傳切配合加上快速進攻,在個人能力并不占優的情況下,就是用跑動、傳球和高度集中的精神去比賽,沒有幻想也沒有預期,展現自身的特點就可以了。

首開紀錄的依然是定位球。但是第二、三粒進球中,你都能看到第6分鐘那次左路進攻形成的遠射中的影子,352陣型獲得的前場人數優勢,快速插穿和小范圍傳球,你看到拜合拉木還能挑球過人,雖然他的最后一腳射門還是讓人有些失望,但至少他的自信回來了,而且還為王鈺棟完成一腳助攻。
這才是所有人想象中的國足,U23國足在3-0打入亞青賽決賽后,完成了一次2004年歐洲杯希臘式的奇跡。即使沒有奪得冠軍,他們也完成了一次奇跡之旅。
古典門將的回歸
在沒有擊敗越南之前,U23國足看起來是兩個人的球隊。李昊和主教練安東尼奧,顯然是這支球隊的靈魂。

在與伊拉克一役的第86和92分鐘,李昊完成了兩次精彩的撲救,他在門線上起跳,橫身擋出了伊拉克的兩次頭球攻門,這兩次撲救是決定性的。因為當時整支球隊的體能狀況近乎崩潰,只能在后場進行最頑強的防守。
第86分鐘,李昊用一次騰空的側撲擋出伊拉克3球的頭球,這一次撲救最大的難度是重心的移動,很多門將都會下意識做出撲救,但可能指尖碰到皮球無法擋住皮球入網,李昊的身體平移跳起,用右掌將球打出;第92分鐘,他用一個側撲擋住伊拉克13號頂到球門下角的球,這個撲救的難度更高,因為存在著落地反彈的預斷,李昊在皮球落地的瞬間,就將球擋了出去。
這兩次撲救,完美的身體反應和扎實的基本功結合在一起,如果丟了一個球,可能會在短短幾分鐘內再丟第二個。
在迎戰澳大利亞一役中,李昊在第62分鐘用身體封堵對方11號的小禁區口射門,這次封堵非常精彩,對手的射門根本沒有角度,最后射在李昊身上彈了出來。
你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,這種撲救在今天的歐洲聯賽里很少看見了,比如你就沒見過奧納納用這個姿勢撲救。
這是典型的“古典門將撲救”,就是在禁區內出現混戰以及單刀時,門將用身體封堵對手。現在大家明白,為什么歐洲的球探會關注李昊,因為這種“古典門將撲救”已經消失了很久,滿世界都要把門將當作中后衛使用。如果可以找到一位這樣的門將,他可能會成為一代定海神針。因為門將的守門風格,一般會固定下來。
在與泰國一役中,因為場地濕滑的原因,李昊出現了兩次脫手,但是他在第38分鐘擋出了拜合拉木的頭球“攻門”,隊友的解圍差點就形成了烏龍,又被他擋出了。
在與烏茲別克一役中,U23國足基本上是毫無還手之力,烏茲別克71%的控球率使他們可以輕松地組織起進攻。
烏茲別克的推進,遇到的阻擋其實只是在禁區周圍,U23國足把第一道防線放在大禁區邊緣,這種戰術的結果是,U23國足必須依靠李昊的發揮和強大的注意力,才有機會去創造奇跡。
中國隊做到了,這是李昊的功勞。
安東尼奧復刻雷哈格爾
如果沒有對越南的3-0,U23國足打入到半決賽,更像是卑微中的爆發。

2004年10月3日足球日報,85后國青打入當年的亞青賽上,以3-0戰勝馬來西亞,最后一次打入到亞洲級的洲際半決賽,從那以后的二十一年多的時間里,國足與亞洲賽事半決賽無緣。在卡塔爾亞洲杯上,國足竟然連小組都沒有出線。
卑微的現實之下,任何一種突破和嘗試,都會帶著一種奇怪的情緒。
復仇般的憤怒,證明自己的沖動,這些情緒在比賽中都可能化為球員的動作走形,信心從暴漲到暴跌,接著就是一場慘敗。
不知道安東尼奧是否考慮到這些,可能他沒有考慮到,因為他在巨大的壓力之中,一定是活在自己的節奏里。
四場比賽只打入一球,除了防守和體能優勢,展現了一次定位球的得分能力外,陣地戰的進攻能力為零。這是前四場比賽的答卷,卻創下了國字號球隊二十二年來的最好成績,也引發了不滿和嘲笑。
澳大利亞主帥就會說,這是“七十年前的足球”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他沒有說錯。
如果從前四場比賽來看,U23國足沒有任何參照物。
他們不是2004年的希臘隊。
那一年,雷哈格爾的陣型是532陣型,但是一旦形成中場逼搶,就會變成352陣型,邊后衛就會化為邊鋒,希臘鋒線上有位身高191厘米,但動作靈敏的查里斯泰亞斯,他在決賽中打入致勝球。
除了他,希臘隊還擁有見證了1994年世界杯小組賽三連敗的扎戈拉基斯,他能攻能守,在中場有一腳精準的地面短傳,這位隊長和卡拉貢尼斯和塞塔里迪斯,擔任起防守反擊時的進攻組織點。
很多人回憶起那屆歐洲杯,都被希臘隊的防守所迷惑,事實上希臘隊是有進攻的,希臘隊在六場比賽里每一場都有進球,他們六場比賽打入了七粒進球,532陣型在進攻時可以轉換為352。希臘足球也洗刷了1994年世界杯上的失敗。

與雷哈格爾相比,安東尼奧手里的牌要差多了。
在過去的十余年間,以組建參加奧運會的適齡國青隊,從未小組出線。
2013、2016兩次亞青賽中,國青當時還擁有一批從韋迪新政后留下的留洋球員,這批球員包括了徐新、李源一、廖力生、劉彬彬、張玉寧,一樣小組全敗,沒有任何機會。
今天的U23國足,也不是2014年世界杯上的哥斯達黎加,或者2011年美洲杯上的巴拉圭。
在前四場比賽中,最低迷的就是王鈺棟。他不能又在邊路活動,又到中路充當一個攻擊手,但是在2-0領先越南之后,王鈺棟復活了,他可以擁有一塊更狹小卻屬于自己的活動空間,把左路完全交給隊友們,然后專心在中路充當終結者。

所以在與越南的比賽中,王鈺棟收獲了一粒進球。這粒進球并非來自他的狀態,而是他不需要承擔更多的組織進攻責任,專心解決對方的球門。他一樣可以成為終結者。
如果中國隊止步于半決賽,那么安東尼奧是一位成功的教練,他把一支心理壓力會影響到動作精準的球隊,調教成為一支擁有強大抗壓能力、能夠用120分熬掉烏茲別克的球隊。
打入越南三球,證明了安東尼奧是一位戰術出色的教練,他把這支在四個月之前看起來并不讓人抱著太多希望的球隊,帶到了亞洲杯的決賽上。
在2025年的亞青賽預選賽上,這支球隊只以2-1戰勝東帝汶,向余望甚至錯失了一次空門機會。
卑微現實下,不做理想主義者
我們看過亞青賽的五場比賽之后,就會發現,安東尼奧是一個非常專注于自己工作的教練。

在今天,自媒體是不可能不影響到球員和教練的。
所有人都認為,打越南最好的方法,就是擺一個強力中鋒,把拜合拉木放到中鋒的位置。
但是安東尼奧選擇的是352陣型,追求前場局部人數優勢,在體能不遜色于對手的情況下,展開前場壓迫反搶,追求每一腳傳球的成功,打出快速進攻。
上文說了,這就是所有人想象中的國足。
不像是對東帝汶,完全依靠個人能力,結果進攻不流暢,而且某些球員一旦被放到核心位置,他的心理壓力會變大,本來就不流暢的動作,變得更加遲鈍。
很多人都不太明白這個道理,但在現實中就是這樣。
現在不論是哪一支國足,都不要把進攻依靠在個人能力上。在亞洲范圍內,面對任何級別的球隊,國足的個人能力不占優。
如果拋開安東尼奧的選擇,我們把目光放在2004年。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,當年的國足和國青打入到亞洲杯和亞青賽的決賽,特朗普剛剛主持一檔名為“飛黃騰達”的真人秀節目,留下了那句,“你被炒了”的經典名言。
從那一年開始,我們嘗試著打攻勢足球,嘗試了很多東西。所有的希望都在冰冷的現實下破滅了。
現實是卑微的,不僅對手輕視你,連你自己也明白,在亞洲這個范圍內,你已經很難輕松地戰勝對手,哪怕對手是東帝汶。
所以,必須在卑微之中,重新找到自信,先改變了自己的弱點,再開始尋找突破的機會。
以U23國足為例子,不論是王鈺棟還是蒯紀聞,他們無法擔任進攻組織者,甚至想當一名單純的邊鋒都很難;但是在整體的快速進攻中,他們的優點全部發揮了出來。
如果要說安東尼奧了不起的地方在哪里,他精準地看到了這一點,而且不受自媒體的影響,不受其他人的態度,他始終在按照足球教練的態度在辦事。

找到弱點,解決眼前的困難和弱點,懂得變化,不妥協于壓力和他人的指手劃腳。即不悲傷頹廢,也不自大和傲慢,不在自卑和傲慢的兩個循環里打轉;不做理想主義者。
這難不難,非常之難。直到今天,在國字號的教練之中,能做到這一點的都不多。
我們認為安東尼奧了不起,是因為他做到了這一點,而且,他絕不內訌。
內訌是傳統,就像找替罪羊一樣。
最后說一下,在打入半決賽后。有人對這支U23國足提出了尖銳的批評。其中董方卓留下了一句“屎味的巧克力”。
從前四場比賽來看,他的說法是一種理想主義者憤怒的發泄,他認為這種打法下去,球隊的軌道會越來越窄,而且也會被研究透,最后以一場慘敗而結束。
董方卓沒有錯,趙鵬也沒有錯,他們一直都是以傳統的角度來觀察著這支國青。
他們忘記了一點。
戰術變化。
站在對決賽的前瞻來看,贏日本還是很難的。因為從兩隊青訓的質量和人員選擇,這支以職業聯賽球員為主的國青,還是很難與日本抗衡,因為個人實力確實不如對手。
但是,凡人皆有夢想,不是嗎?
